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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:永夜

幽都。

传说这片土地在天地初分之时便已存在,比日月更古老,比星辰更幽深。

这里没有天光。日月被卡在大地与天空之间距离的三分之一处,便再也无法上升,永远悬在地平线下方,将整个幽都笼罩在一片幽绿的微芒之中。若从极高处俯瞰,幽都的地貌像一只巨大的眼睛——瞳孔是永夜最深处的「渊心」,瞳孔之外是层层叠叠的黑色岩层,一圈一圈向四面八方扩散,仿佛涟漪凝固成的岩石。

在这只眼睛的最外缘,有一条河。

河叫弱水。

《山海经》记载:「弱水自虞渊出,环绕幽都,至于赤水。」说书人讲这一句的时候,总要加一句:"这河里的水,连羽毛都浮不起来,人掉进去,就再也上不来了。"

此刻,弱水河畔,一个身影正沿着河岸缓缓行走。

那身影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袍子,袍角拖在地上,被黑色的沙砾磨得发白。他的脚步很轻,轻得像是踩在云上,可每一步落下,周围的黑色沙砾就会微微下陷,仿佛土地也在承受他的重量。

他的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,只露出下半张脸。苍白的下颌,紧抿的嘴唇,以及——一双手。

那双手垂在身侧,指尖不断渗出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,在幽绿的微芒中格外醒目。那不是普通的寒气,而是深渊之力侵蚀过后留下的痕迹。

他叫阿邪。

三年前,他是东海之滨扶摇海的一个普通渔民。那一年他十六岁,台风过后,他去海边查看被海浪冲上来的杂物,发现了一个漂流瓶。瓶子里没有信,只有一片巴掌大小的铜片,铜片上刻着一行他已经记不清的字。

他把铜片揣在怀里,继续打渔,继续在海边等收养他的阿蘅姨打鱼回来。

三个月后,阿蘅姨在一次出海时遇难,尸骨无存。

他在海边站了整整三天三夜,看着潮起潮落,一动不动。

第四天,一个自称来自「幽都」的人找到了他,递给他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:「来,或者死。」

他跟着那人走进了幽都。

那一年,他十六岁。

三年过去,他十九岁。

三年来,他替那个人做了很多事情。有些是他愿意做的,有些是他不愿意做的。但无论愿不愿意,那些事情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被带走的人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
他曾经问过那个人:「他们去了哪里?」

那个人笑了。

那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带着层层叠叠的回声,像是深渊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同时发笑。

「他们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。」

从那以后,阿邪再也没有问过。


此刻,阿邪走在弱水河畔,脑海里却不断闪过那四个字的画面。

「他们该去的地方。」

「他们该去的地方。」

「他们该去的地方……」

他在心里默念着,脚下不停。

河风从正面吹来,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。不是鱼腥,是更古老的东西——像是腐烂了很久很久的贝壳,像是被遗忘在海底的骸骨。

阿邪没有理会这些味道。他在幽都生活了三年,早已习惯。

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。

天是黑的。不是夜晚的黑,是那种彻彻底底的、不掺杂任何杂质的黑,像是一块无限延伸的黑色幕布,将整个幽都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。

但那不是真正的「天」。

真正的天,在很久很久以前,被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一掌拍碎了。

现在挂在幽都上空的,不过是从「上界」坠落的一块碎片,经过千万年的演化,成为了幽都人眼中的「天空」。

没人知道这件事。阿邪是从那块铜片上的铭文里偶然读到的。

他不知道那块铜片为什么会漂到扶摇海,不知道阿蘅姨为什么会收养他,不知道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,更不知道为什么幽都的人会找到他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
三年来,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。

一个能够离开这里的机会。

一个能够赎罪的机会。

一个能够让他在午夜梦回时,不再看见阿蘅姨在海浪中向他伸出手的机会。


「阿邪。」

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。

冰冷,沙哑,带着层层叠叠的回声,像是从九幽深渊最底部传来。

阿邪停下脚步。
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缓缓睁开。

「主人。」
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河风吹散。

「丙字巷,」那声音说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扎进他的意识深处,「有一男一女两个孩童,明日卯时,带回来。」

阿邪的身体僵住了。

又是孩子。

三年来,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。

「主人……」

「怎么?」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,「你有意见?」

「没有。」阿邪低下头,「属下遵命。」

那声音没有再响起。

周围的空气恢复了正常,河风依旧在吹,弱水依旧在流,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
只有阿邪知道,他的手在发抖。


他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
又是孩子。和阿蘅姨死的那一年,他在海边看见的那对姐弟,一样的年纪。

那一年台风过后,他在海边看见的那对姐弟,被海浪冲到岸上,奄奄一息。他本来想把他们带回去救治,可他的手刚刚碰到那个女孩的手腕,就缩了回来。

因为他害怕。

他害怕那场台风还没过,还会有更多的船出事。

他害怕自己也会被卷进海里,像阿蘅姨一样尸骨无存。

他害怕——

他害怕太多东西了。

所以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对姐弟在海浪中挣扎,看着他们被海水吞没,看着他们最终消失在黑色的浪涛里。

他没有伸出手。

他甚至没有呼救。

他就那样站着,像一根被遗忘在海边的枯木,一动不动。

后来那对姐弟的尸体被冲到了岸上。他认出了他们——是邻村渔夫的孩子。他认出了那个女孩手腕上戴着的那根红绳,那是她娘亲手编的。

他把那对姐弟的尸体埋在沙滩上,用贝壳堆了一个小小的坟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转身离开。

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去过那片海滩。


「……」

阿邪猛地停下脚步。

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。

这里是弱水河畔的一处拐角,前方是一片被废弃的建筑废墟。残垣断壁在幽绿的微芒中显得格外狰狞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,又被什么力量凝固在了最扭曲的那一刻。

他打量着四周,眉头紧皱。

他怎么会走到这里来的?

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哭声。

很小的哭声。

压得极低,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,却又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。

是孩子的哭声。

阿邪的身体僵住了。

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想要离开这里——

可那哭声像是有某种力量,一下子攥住了他的心脏,让他无法迈出脚步。

那声音太熟悉了。

和三年前那对姐弟在海浪中挣扎的声音,太像了。

「……」

阿邪站在那里,闭上眼睛。

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。

咚。咚。咚。

每一下都像是擂鼓,震得他耳膜发疼。

三年前,他选择了离开。

现在,他又站在了同样的路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