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：藏身之所¶
阿邪带着两个孩子，在幽都的废墟中穿行。
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。三年里，每一次执行完墨渊的命令，他都会走这条路回来。这条路穿过幽都最古老的城区，两旁是不知道什么年代建造的石殿，如今早已坍塌大半，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石柱和布满裂纹的石墙，在幽绿的微芒中显得格外荒凉。
可这条路有一个好处——这里没有墨渊布置的眼线。
墨渊的势力遍布幽都，但他的眼线主要集中在几条主要道路上。对于这些已经被废弃的古老城区，他不屑于布置任何监视。
因为没人会来这种地方。
除了阿邪。
阿邪在这条路的尽头，废墟的最深处，发现了一道裂缝。
那裂缝藏在两堵断裂的石墙之间，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可一旦钻进去，就会发现里面别有洞天——那是一个大约两丈见方的空间，天花板是一整块完整的黑色岩石，表面光滑如镜，将幽都的微芒反射得到处都是，让这个小空间看起来比实际大了一倍不止。
这是阿邪三年前无意中发现的。从那以后，每次执行完任务，他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。这是他唯一能够躲开墨渊感知的地方。
他把两个孩子带进了裂缝。
「这里很安全。」他说，「暂时不会有人找到。」
念念打量着四周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。她显然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会有这样的空间。
「这里是你的家吗？」她问。
「不是。」阿邪说，「只是我偶然发现的地方。」
他没有多解释。
他走到墙角，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张破旧的毯子，铺在地上，然后示意两个孩子坐下。
「饿了吧。」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东西——那是他在路上省下来的干粮，本来是他自己的口粮。打开来，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面饼，已经干得发硬了。
「吃点东西。」他把面饼递给念念，「等天亮了我就出去想办法。」
念念犹豫了一下，接过面饼，掰了一小块给安安，自己也小口小口地啃着。
阿邪看着两个孩子吃东西的样子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他想起了三年前。
三年前他也是这样，在海边捡到漂流瓶，在台风过后的海滩上看星星。那时候阿蘅姨还在，他们一家三口挤在那间小小的茅草屋里，吃着最简单的鱼汤泡饭，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。
可现在阿蘅姨不在了。
他也不在是以前的他了。
「哥哥。」
安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阿邪低下头，看见安安正仰着头看他，手里举着那块掰给他的面饼。
「哥哥也吃。」安安说，「哥哥也饿了吧。」
阿邪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安安那双圆圆的眼睛，看着他脏兮兮却认真的小脸，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。
「我不饿。」他说，「你们吃吧。」
安安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把面饼塞进了自己的嘴里，含含糊糊地说：「那哥哥等会儿饿了也要吃哦。」
念念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头，说：「安安，别闹。」
「我没有闹！」安安不服气地说，「哥哥不吃，会饿肚子的！」
阿邪看着这一幕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。
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笑。
很淡，很轻，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，转瞬即逝。
可那是真实的。
「我会吃的。」他说。
然后他在墙角坐下，靠着那块光滑如镜的黑色岩石，闭上眼睛。
他没有睡。
他只是在那里静静地坐着，听着两个孩子的呼吸声，感觉着这个狭小空间里流动的微弱气息。
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
六七个时辰。
他只有六七个时辰的时间。
六七个时辰之后，墨渊就会发现他没有执行命令。届时，不仅两个孩子保不住，他自己也会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。
三年来，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。等一个能够离开这里的机会，等一个能够赎罪的机会。
可他从来没有真正找到过。
因为他不敢。
他害怕墨渊的力量。他害怕死亡。他害怕失去。
他害怕的东西太多了。多到让他在每一个选择的路口，都选择了后退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向那两个蜷缩在一起的孩子。
他不再是一个人。
他有了一个必须保护的理由。
天亮的时候，阿邪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不能就这样躲着。
躲是躲不过的。墨渊的势力遍布幽都，他就算逃到天涯海角，也会被找到。唯一的办法，是找到一个能够和墨渊对抗的筹码。
可他有什么筹码呢？
他在幽都三年，没有积累下任何势力，没有认识任何能够和墨渊对抗的人。他只有一身被深渊之力侵蚀的修为，以及——
他想起了那块铜片。
三年来，他一直把那块铜片带在身上，从未离身。那是他从扶摇海捡到的东西，也是他和「外面世界」仅剩的联系。
他从来没有仔细研究过那铜片上的铭文。他只是把它当作一个念想，一个证明「他曾经不是这样的人」的证据。
可现在，他需要一个新的思路。
一个能够让他从幽都脱身的思路。
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铜片。
铜片在幽都的微芒中泛着淡淡的青铜色光泽，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，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，又像是岁月留下的腐蚀痕迹。
他仔细看着那些纹路，试图从中找出什么线索。
看了很久，他什么都没有看出来。
铜片上的铭文他看不懂。那些字不像他认识的任何文字，也不像是上古修士通用的符文。它们歪歪扭扭，像是某种被随意刻上去的涂鸦，又像是某种极其深奥的密语。
他叹了口气，正要把铜片收起来——
忽然，他感觉到了什么。
那铜片上的铭文，好像在发光。
很淡，很淡，几乎看不见。
可阿邪知道，那不是错觉。
他屏住呼吸，盯着那些铭文。
淡光越来越亮，越来越亮，直到整个裂缝空间都被照亮了——
然后一切都消失了。
阿邪猛地回过神，发现自己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，铜片还攥在手里。
可他的脑海里，多了一些东西。
那是一幅画面。
画面里是一片火海。
火焰是黑色的，在黑色的海水中燃烧，照亮了周围的一切。阿邪看见那火焰中站着一个人影，那人影背对着他，身形模糊，看不清面容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。
「你终于来了。」
声音苍老而疲惫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「我等你很久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