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:废墟中的孩子¶
阿邪循着哭声,一步一步向前走。
废墟里堆满了破旧的杂物——断裂的木梁、腐烂的布匹、还有一些不知从哪来的小孩子的东西。一个破旧的拨浪鼓,半埋在沙砾里,鼓面已经被不知道多少年的风沙侵蚀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。一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布老虎,孤零零地躺在一块断裂的石板上。
阿邪从这些东西中间走过,脚步放得极轻。
哭声越来越近了。
他绕过一堵断裂的墙,看见了——
两个小小的身影,蜷缩在一个由破木板和旧布搭成的「窝」里。
那个窝很小,小到只够两个孩子紧紧挤在一起。那个窝很破,破得连风都挡不住。可两个孩子就那样挤在里面,像两只被遗弃的幼兽,在黑暗中相依为命。
女孩大概十一二岁,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掉了左耳的布老虎。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,小声啜泣,眼泪顺着她脏兮兮的脸颊滑落,滴在怀里那只布老虎上。
男孩大概五六岁,比女孩矮了整整一个头。他蜷缩在女孩身边,明明自己也在发抖,却还伸手拍着姐姐的背,奶声奶气地说:"姐姐别哭,安安保护你。安安有拳头,能打坏人。"
阿邪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站在那堵断裂的墙后面,整个人僵在原地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这个画面——
和三年前那片海滩上的一幕,太像了。
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着,看着那两个孩子在海浪中挣扎,他也是这样僵在原地,一步都迈不出去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三年前他什么都没有,没有力量,没有方向,没有支撑他迈出那一步的信念。
可现在——
他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依然在渗出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,那是深渊之力侵蚀的痕迹,是他三年来作恶的证明。
可他不在乎了。
他抬起头,看向那两个孩子的方向。
然后他迈出了脚步。
两个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女孩瞬间停止了哭泣,把弟弟护得更紧,眼睛睁得圆圆的,警惕地盯着从墙后走出来的阿邪。那眼神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——害怕,却仍然张牙舞爪地想要保护自己最后的领地。
男孩也停止了啜泣。他小小的身体挡在姐姐前面,尽管他的腿在发抖,尽管他的眼眶还红着,尽管他看起来随时都会哭出来——可他还是站在那里,用那双圆圆的眼睛盯着阿邪,像是在说:你不许过来。
阿邪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他没有再往前走。
他缓缓蹲下身,让自己的视线和孩子平齐,然后把带着寒气的手背到身后——这双手抓过太多人,太冰了,他怕吓到他们。
「我不是坏人。」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两个孩子没有说话。
女孩的眼神依然警惕,男孩的眼神依然紧张。但阿邪注意到,男孩挡在姐姐前面的姿势没有变,女孩抱紧弟弟的手也没有那么用力了。
他们在听。
他们在等他继续说下去。
「我叫阿邪。」他放轻了声音,「我不是来抓你们的人。」
女孩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「你……你真的是来救我们的吗?」她问。
阿邪沉默了一下。
「我是来救你们的。」他说,「但我没办法保证你们的安全。」
女孩愣住了。
「丙字巷那两个携灵韵的孩童,是你吧?」阿邪问。
女孩的身体僵住了。
她下意识地把弟弟护得更紧,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。
「那些人……是来抓我们的。」她的声音在发抖,「他们杀了我们的爹娘,把我们追到了这里。我们已经躲了很久了……」
说到这里,她的声音哽住了。
她低下头,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眼睛,把弟弟抱得更紧了。
「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……」
阿邪看着这一幕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。
他知道他自己应该怎么做。
他知道带走这两个孩子的后果。
墨渊的命令是明天的「卯时」。现在距离卯时还有大约六到七个时辰。如果他把这带孩子离开幽都,墨渊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察觉。
三年来他从未违抗过墨渊的命令。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,这是最后一次,等积累够了筹码,就逃出去。可三年来,每一次他都是这样说的,也每一次都没有做到。
可这一次不一样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三年前他没有伸出手,他让那对姐弟死在了他的面前。那份愧疚折磨了他整整三年,让他走进幽都,让他变成了现在的样子。
可现在,有两个孩子需要他。
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。
「跟我走。」
他开口了。
两个孩子都愣住了。
「什么?」女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「跟我走。」阿邪重复了一遍,「我知道一个地方,墨渊的人找不到你们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但我没办法一直陪着你们。我只能把你们藏起来,然后想办法让你们离开幽都。」
女孩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有警惕,有犹豫,有恐惧——但在这一切之下,还有一样东西。
希望。
「你……你为什么要帮我们?」她问。
阿邪沉默了很久。
他应该说些什么。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说他也是被墨渊迫害的人?说他三年前没能救下那对姐弟,一直活在愧疚里?说他每次看到孩子,就会想起那个台风过后的早晨,他在海边站着,看着两个孩子在海浪中消失?
这些话都太沉重了。他不想吓到孩子。
最后他只是说:「因为我欠的债。」
女孩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「我叫念念。」她说,「这是我弟弟,安安。」
「我们愿意跟你走。」